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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哀矜——作为中立与共情的交织位置
「哀矜」既是理解他人伤痛，也是在靠近痛苦时保持庄重与自持。本文借中国古典语词重新思考心理创伤咨询中的中立、共情与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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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正文
“哀矜”一词，出自《论语·子张》：孟氏使阳肤为士师，问于曾子。曾子曰：“上失其道，民散久矣。如得其情，则哀矜而勿喜！”。
杨伯峻先生注本的译文是：孟氏任命阳肤（传闻为曾子的学生）做法官，阳肤向曾子求教。曾子道：“现今在上位的人不依规矩行事，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。你假若能够审出罪犯的真情，便应该同情他，可怜他，切不要自鸣得意！”
从这个故事，我们可以得知哀矜原意即有理解、谅解、原谅、体谅、同情、共情、可怜、怜悯等意，尤其结合曾子的上下文，大致意思可以是：“知道这个人正在经历多么惨的事情，而且也明白为何这么惨，就应该收敛自己的情绪，不能觉得是自己做了多了不得的事情。然后你不能高高在上地纯搞道德审判，也不能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得过度悲伤，前者无理，后者谄媚，还带有一丝比当事人还绝望的绝望。”
要深入理解这个词，我们可以尝试从“哀”和“矜”两个字的字源和字形学出发。
2.“哀”字：字源、《说文解字》与《康熙字典》
《说文解字》中的“哀”
《说文解字》中对“哀”字的解释是：
“哀，閔也。从口，衣聲。閔，弔者在門也。引伸之凡哀皆曰閔。”
《康熙字典》中的“哀”
《康熙字典》对“哀”字的解释涉及多个方面：
《唐韵》乌开切，音唉。悲也。《說文》閔也。《玉篇》哀伤也。《诗·小雅》哀哀父母，又怜也爱也。《诗·小雅》行道迟迟，载渴载饥，我心伤悲，莫知我哀。《诗经·小雅·四月》君子作歌，维以告哀。
在《康熙字典》中，“哀”有悲痛、哀伤的意思。结合《说文》中的描述，哀的本身就具有閔，吊唁的意思。原来是指吊唁的人在门边的样子，从字形也可以看到，该字像是穿着全套丧服的人垂着手丧着脸。古代“哀”字常与丧礼、哀悼相关，如“哀乐交”表示悲伤与喜悦交织的情绪。
3.“矜”字：字源、《说文解字》与《康熙字典》
《说文解字》中的“矜”
《段注说文解字》中对“矜”字的解释是：“矛柄也。”又提到《毛诗·鸿雁传》曰：矜怜也
《康熙字典》中的“矜”
《康熙字典》对“矜”字的解释非常详细：
《說文》矛柄。《六书略》矜本矛柄，因音借为矜怜之矜。《释言》苦也。注：可矜怜者亦辛苦。《公羊传·宣十五年》见人之厄则矜之。注：矜，悯也。《小尔雅》惜也。《传》矜持也。《博雅》危也。《管子·法法篇》庄以持己曰矜。《琅琊代醉篇》鳏寡之鳏。《礼记·表礼》不矜而庄。礼记作哀矜之矜。前汉于定国传作鳏，二字通声互用也。
可见《康熙字典》将“矜”主要解释为庄重、自持等含义，同时它也有“哀矜”的义项，表示同情与怜悯。因此，矜字在文献中既表示谨慎、庄重，也表示同情、恤悯。同时还有危境，哀境的隐含意义。最后提及矜与鳏字互用，也是个有趣的点。看矜字的样式，如右方有人拉开左方的弓，拉在那里，停在那里，却又是拉着，张着，好似维持着这样一个姿势，维持着一些什么。
4.从字源回到临床：哀矜的位置
综合起来，即是一种理解到对面的伤痛，又矜持自重的模样。
当代精神动力学创伤咨询，在咨访关系问题上，有弗洛伊德-经典精神分析式的纯中立节制位置，也有费伦齐-关系学派式更介入的共情/干预位置。自然临床实践中，咨询师自然需要根据来访需要在此连续谱上循环摆荡，以求最大程度之共在，才能尽可能以符合来访利益之态度对待来访。而笔者在实践中曾得一位创伤来访赠言：“谢郑老师之哀矜。”遂启发本人尝试深入了解此种中华态度。
中华文化中，对“哀而不伤”有着天然的感知能力。在深恸时保持静哀，或临江抚琴，或默然不语，是我们每个人都可快速在脑海中生成的文化意象。哀矜一词，既哀且矜，可现代地理解为“庄重地悲伤着”，它并不是彻彻底底地陷入来访的痛苦而与其同苦，也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来访无动于衷。这是一种共在而又非全在的位置，是一种具备反身性而又不是全然超脱不食烟火的态度。
共在先于存在，唯有共在作为前提，才可确保每个人及每个人心中每个部分的存在。而心理咨询中，仅仅共在又是不够的，若是咨询师无法矜持自重，则后续治疗法门之实施也无从谈起。
矜鳏之互通，也隐隐描述着反身者的孤单，如温尼科特在《独处的能力（the capacity to be alone）》所说：“只有在（有他人陪伴时）感受到独处的经验中，孩子才能发现自己内在的个人生活。（It is only in the experience of being alone (while someone else is present) that the child discovers his personal life.）”成人/咨询师的共在且矜持，是此处“陪伴”的要义。可以设想，如果无法共在，那么物质性地陪伴无法提供任何理解，如果无法矜持，那么父母/咨询师将只是另一个制造麻烦的崩解的客体。
《中庸》：“喜怒哀乐之未发，谓之中；发而皆中节，谓之和。中也者，天下之大本也；和也者，天下之达道也。”临于暴风而如如不动，此种共在，本身即是矫正性情感体验，即是临于来访之创伤情境而生存的临场范例。
5.结语：理解而不崩解
至此，在可治愈。
理解而不崩解
交织于做与不做之间，
或如临于崩解之内，仍如大地
安忍不动。
2024年10月
于汕头龙湖
来源证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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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南雅天同
论哀矜——作为中立与共情的交织位置
原始公开版本与首发溯源；不作为正文经典文献与临床主张的独立证据。
-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
《论语·子张》
用于核对“哀矜而勿喜”的原典位置；现代解释仍标注为作者阐释。
-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
“哀”字字典条目
用于核对《说文解字》与《康熙字典》所收“哀”字释义。
-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
“矜”字字典条目
用于核对《说文解字》所收“矜：矛柄也”及相关古籍用例。
- PubMed /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
The capacity to be alone
定位：1958;39(5):416–420. PMID: 136105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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